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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教區牧函
「他們皆大歡喜地回了耶路撒冷」
在聖地度教會生活的聖召建議書
摯愛的諸位:
願主賜你們平安!
我們可愛的耶路撒冷教會,在我牧職的這些年中,我曾以不同方式向你們說過話:透過講道,短箋,及尤其在我的牧訪中。這些牧訪是別具意義的,是與教會團體的交流和分享機會,大大影響著本地教會及我自己的生活。牧訪讓我更深入認識我們的教區,亦以很具體的方式表達出牧者與團體間的團結,成了我們作為教會的生活基礎。
近日我們又再陷入另一次可悲的戰亂當中,令我們的日常生活大受影響。戰事迫使我們重新考慮實踐我們牧職的方法和手段,這是我一直以來竭力忠誠奉行的。我們所生活的這些動蕩變幻時刻,迫使我們更堅持不懈地為窮人服務,譴責不義,親臨團體內,及尤其一起祈禱和聆聽天主的聖言,在天主和各人前常努力尋求合一和真理。
鑒於目前的情況,及對我們教會生活的現有及未來影響,我覺得需要發表更深入的講話,及作更全面的反省,當然篇幅亦會較長。這封信並不是為人速讀或選讀的,也不是用作一篇政治分析文本。這是為人去慢慢細閱,作為辨別的工具,及在我們的教會、團體、修道院和家庭的背景下,推動對話和反省。文本的目的並不是提出直接答案或技術性解決方案,而是要幫助各人反省如何在今日這片土地上,按照福音的精神來度我們的基督徒生活。
我很難抑制自己去作些針對目前事件的陳腔濫調,這些往往是人云亦云,語氣和內容千篇一律。我覺得急需說些更真實或更有意義的話。我們現時所共同分受的痛苦,不讓我們只說些包著糖衣或抽象的話——這些話缺乏認受性。我們也不可只限於作另一個實況分析,或指摘某單一不義行為。
這類分析和譴責已經常發表,而我們也就這些事說過很多遍。這些固然應繼續做下去,也不能停止發表,但它們並不能建立起信任程度。雖然一些不屬我們團體的人,也有認同這些評估,但始終不夠。這些話必須帶同反省:究竟主此刻對我們有何要求?再者,我們必須問自己:我們在這困難境況中,應如何以言以行表達我們的信仰。這問題一直跟著我的牧職:我們作為基督徒,應如何以教會團體的身分,小心翼翼地穿梭於這衝突情況——包括政治上、軍事上和精神上——這個恐怕會持續多年的衝突情況?這衝突是我們教會全面生活的一部分,因為這是我們天天都經驗到的。可惜的是,這也成了本地文化的一部分。因此,這衝突並不是我們要克服的對象,而是我們教會蒙召去實踐作為基督信徒團體特有使命的地方。在這片土地上,大家竭力維護自己身分的特徵,而我們的基督徒生活,應成為一個特殊生活方式的見証,即便是在衝突之中,我們的所言所行,必須有一個可見和可辨識的表達方式。我們有責從一個基督徒的角度,一個清楚和可辨識我們是基督徒的特徵,提供一個去理解這時代的觀點。
我要用這封信來討論這個問題。這是我們反省和祈禱的辛勞和痛苦成果——就如一切試圖作的靈性綜合一樣——這也是我經長時間成熟過來的。這顯然並非一個完美綜合,或更好說,應視之為一個初步的反省建議,要經更多時間來逐步成熟、去蕪存菁和達至圓滿,尤其透過研討和辯論,需要時更要與其他有意加入的人士合作,試圖綜合和再解讀我們的實況。作此交流的唯一條件是,大家應有誠意一起探索,設法明瞭天主對我們各方的意願是什麼。我在這裡也較有系統和次序地,收集了我近年在不同機會上發表過的零星發言。
我的反省將會圍繞著城市的聖經圖像,尤其是耶路撒冷城。城市的圖像是十分廣泛和眾所熟悉的。它代表著共同生活和建立關係,包括公民和宗教方面。我們不會集中在一個廣義的城市含義,而尤其是聚焦在耶路撒冷這個城市,作為一個理想模式的代表,對此我們將引用聖經章節。我們是耶路撒冷的教會,聖城不僅是我們的地理位置,更是我們教會團體的精神核心。這是保存著我們信仰核心——救贖的地方。耶路撒冷因此也是保存我們教會身分的地理和精神地點,是我們要回來尋找現時代所需鼓勵的地方。我們的教會有多重面貌,表達出豐富的禮儀和傳統。由教會伊始至今,她基本上是多元的,因為耶路撒冷是萬民的母親。再者,經歷多個世紀後,她有了一個清晰的組成結構:一個以阿拉伯背景為主的教會。所以,我們對所經歷事件的觀點,正始於這樣一個地域遼闊的教會。正因這觀點與這片土地息息相關,它有意擁抱和包括所有居民。
每個個別團體,都在這聖城內認出自己——由最細小的堂區,以至信友眾多的約旦堂區;由塞浦路斯的活躍生活,以至在以色列的希伯來語信友;由在巴勒斯坦包受折磨和考驗的堂區,以至那些扎根以色列國內的堂區;由移民和尋求庇護者,以至本教區其他不同的情況。耶路撒冷是團結我們教會的精神模式,雖然我們分布於這樣不同的地域和政治狀況。
這封信由三部分組成:首先,我會評估目前動蕩的情況。提到理想之前,我們先要把握事情的實況,並認清天主積極的臨在。
在第二部分,我想分享我們團體的願景,以聖經作啟迪和歸依,尤其以耶路撒冷為定位。
第三部分要為我們的教會團體,把同一願景兌換成牧民實踐,針對我們堂區、家庭、學校和機構的活動。
正如我所說的,這封信基本是牧民性質的:當中並不包括純粹的政治考量和分析。它只有廣義上的「政治」(political)意義,即我們要以基督徒的身分留駐在這城市(polis),亦即留在我們的真實世界和我們的耶路撒冷城中,同時朝向那真實和終極的城市——天上的耶路撒冷。
第一部分
解讀現實:考量目前
在討論我們的信徒使命前,我們必須坦率地看看我們蒙召生活其中的背景。如果我們想以具體的答案回應貫徹這封信的問題:我們如何以基督徒的身分,生活在這衝突中?就必須由我們身處的事實開始。
對我們這樣複雜的事實企圖作任何綜合,都只能是片面的。但我接納這嘗試所意味的危險。
我無意在這裡按先後重述這些事件,只想理解它們的整體意義。2023年10月7日和加沙的戰事,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兩個民族而言,各意味著不同和具破壞性的意義。對巴勒斯坦人而言,這些事件代表著一個屈辱和流離失所的漫長歷史上,又一戲劇性的階段。另一方面,對以色列人來說,這些事件代表著史無前例的暴力事件,令八十多年前在歐洲發生的恐怖事件暗影重現。我們無意展開這不在我們範圍內的爭辯,我們只想指出10月7 日和加沙戰事,今日多被視為一個分水嶺,結束一個時代,而開始另一個,可惜是採用了最差劣的方式來完成。
在這意義下,我們被拋進了一個「事後」,這是我們難以理解的,但事情的輪廓已可辨認出來。
我們所經歷的並非一個純粹地區衝突。地區衝突只是一個更深危機的症狀,一個全球模式的轉變。過去幾十年,國際社會及尤其西方世界,一直相信一個以規則、條約和多邊關係而建立的國際秩序。它意帶虛偽聲稱:國際法律、日內瓦公約和聯合國決議案,雖尚未完善,卻是規範民族共存,保護弱勢免受強權法律欺壓的必需工具。今日眾人似乎都醒覺到這制度的軟弱無能,這可見証於無能處理這些衝突一事上。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因不同和相反的理由,人們一早已失去對這制度的信任。
我們親眼看見人們重新訴諸武力,作為解決糾紛的決定性手段,而且逐漸淪為只採取暴力和軍事方式,放棄其他一切基於法律、對話和向平民負責的途徑。戰爭已成了偶像崇拜:我們不再以談判來避免衝突,反認為戰爭是一個可行、甚至無法避免的結局。平民百姓不再被視為間接受害者,卻把損害歸咎敵方不肯投降之故,或把人民當作達到目的之工具。戰爭淪為目的本身。某些強國從前自詡為國際秩序的保証人,今日卻露出另一個面孔:他們不按公義來選擇立場,只考慮到自身的戰略部署和經濟效益。面對這個新的全球亂局,許多機構——民事、政治、宗教——淪為保持緘默和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以威懾作為保安手段的想法、依仗武器和軍事去處理糾紛,以及自衛的觀念本身,今日都引起了極度的道德和政治問題:它們的合法性、使用的方式、經濟和社會代價、對平民百姓的具體影響等等。
除這些問題外,還有一個我們不可忽略的要素:人民的公民意識,經多年成熟起來,藉吸收人性尊嚴、尊重生命和基本權利等價值而形成。這倫理傳統今日已銘刻當代社會的核心,質詢每個政治和軍事選擇,並為採取武力定下清晰的界限。
這片土地的歷史,充滿古老和重複發生的衝突,教我們認識使用武力的不可靠,即便看似是短期內所必要的,能獨自及持久解決問題。當武力成了通用的交鋒和主導標準,結果只會助長暴力至不可收拾的程度。
這場暴力留下了深深的傷口:物質上的破損與精神上的傷害,這些都重壓在未來的世代身上。因此,當局所要面對的選擇,即便無可否認是異常的複雜,但我們不能不提醒,武力不能成為最終的地平線,更不能成為建立和平未來的基礎。
今日傳媒的角色變得愈來愈重要。它們一方面是我們攝取難得消息的途徑,但另方面,它們卻成了人們愛用來散佈各自敘述的媒介,而且往往互相矛盾及難以驗証。就目前的衝突而論,戰事不僅在地面進行,更透過文字和圖像:每幀相片、每輯錄像,每項頭條新聞,都成了武器。我們實難以把握實情,無法辨別真偽或分清新聞報道和宣傳。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或許更新穎、更令人不安的元素。持續的戰事掀起 了更多我們尚未考慮過的道德問題。我所指的尤其是人工智能應用於戰爭上的問題。這已不再只是關於日益精密的武器或遙控無人機:我們正踏進一個新階段:選擇攻擊對象一直以來只屬人為的,現在已由演算法取代。當生死誰屬交由機器來決定時,有什麼事能發生呢?人為責任還有餘地嗎?這些都是新的問題,我們至今仍無答案,但也無法再置之不理。
我並無意深入探討這些複雜的考量。我只是強調,這個新時代也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問題,這是我們必須認真思考的。須知多邊主義與制度的危機,以及所有這些新的質疑,並非脫離我們日常經驗的抽象概念。相反地,它們直接影響著我們的社區生活,是我們近年來日常面對的生活框架,造成深刻的痛苦。我常問自己這個問題:在本地區最近的戰事中,究竟有多少人已死於「演算法的決定」?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必須探討我們教區的經驗。
我們無意詳列這場亂局對我們眾人生活所造成的影響,但不妨作點整理,歸納成五個重點。
- 聯繫的瓦解:痛苦、仇恨和不信任
第一個決裂是人際關係的撕裂。痛苦——常應受到尊重——深藏在太多人的心靈內。
面對今日的悲劇與不公義,最普遍的反應莫過於自覺是受害者。人人都傾向視自己的苦難為獨一無二和絕對的。這心態令人難以體察他人的經歷,這深深影響個人與群體如何生活,及如何解讀周遭所發生的事。
然而必須認識到,受害者的經驗按各人的處境可有不同。有些人喪生家中,另些人卻在戰鬥中殉命;有些人眼見家園毀於炮火,而另些人則目睹自己的土地年復一年地不斷喪失;有些人被重重圍困,缺乏糧食和藥物等基本物資,而另一些人則時刻面臨恐怖襲擊的威脅。痛苦終究是痛苦,我們無意對苦難進行較量。儘管我們尊重各種不同的處境,並承認其複雜性,卻不能一概而論。行使權力者與受其壓迫者、統治者與被統治者、持有武器者與受武器威脅者、佔領者與被佔領者之間,彼此是有區別的。各自承擔的責任也各不相同。承認這種差異,正是對公義與真理的尊重。
仇恨已刻下深深的溝壑。我們正目睹一場令人痛心的把對方非人化:對方一旦被淪為純粹的「敵人」時,一切手段都變得合理化。暴力不僅摧毀了城市和家園、人生和希望,更在人們的良知上留下傷疤,毒害了公共輿論,令人甚至在曾共同持守的理念上感到被對方出賣。它製造出一種受害者相互攻擊的惡性循環,久而久之更令人心變得冷漠,和解之路愈來愈難啟步。
在充滿不信任的氛圍中,政治生活與公民機構似乎已無力教人放眼一個長遠的願景,反而加劇了人們的困惑與懷疑。正因此之故,許多人——尤其是年輕人——開始懷疑共存的可能性,也不再相信能有任何可信的替代方案,可以抑止衝突與不公的不斷惡性循環。
自戰事爆發以來,各地經濟狀況惡化。朝聖者絕跡令數以百計的家庭失去生計,而巴勒斯坦地區遭封鎖,也令同樣多的家庭陷入困境。社區難以規劃發展:年輕人不再訂婚,結婚率下降,無人打算生兒育女。家庭面臨的住房危機也日益嚴峻。許多人憧憬海外,夢想一個遠離故土的未來。移民這舊患今日又再復發,而且傷得更深更重。
當受苦者的呼喊似乎無人傾聽、也無回應時,人們難免會對信仰團體失去信心,因為他們原應為最弱勢群體發聲的,這些人甚至對天主也失去信心。
然而,我們若停留於現實所揭示的種種問題及其陰暗面,未免有失公允。因為正是在這個政治與法律忽略的真空地帶,各類慈善組織、運動和草根團體從未停止運作。他們並非發自對「對話」的天真執念,而是源於堅定的信念:必須將他人視作人來看待。我們無意把他們一一列舉,或將它們理想化;但正是從這些具體的、充滿人性的點滴實踐中,或許能孕育出一種切實可行的共存願景。他朝一日我們若能走出這頽垣敗瓦,應會是由他們來負起重建的重任,而非那些正泥足深陷的國際大機構。就此而言,國際體系的崩塌至少有一點正面意義:它讓那些始終在基層默默耕耘的人,重獲應得的關注與尊嚴。
- 分化與恐懼:走進封閉式群體的誘惑
除社會聯繫的瓦解外,還有一個令人擔憂的現象:日益加劇的極化。這種極化不僅發生在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之間──這已是眾所周知的──更發生在二者各自的社會結構內。人們越來越傾向自閉於封閉的群體內,只去接觸那些想法相同、言論一致,且懷有同樣恐懼的人。大眾媒體所採用的演算,令這趨勢加劇:這方法不斷向使用者推送一些認同其既有觀念的內容,從而加強和應其原有的觀點,並加深不同群體間因不信任、恐懼和猜忌而產生的裂痕。
恐懼與激進化滋長了分化與封閉心態。人們退回自己的群體,一如回到避風港;他們不再與異己交流,即拒絕與那些持有不同觀點或屬於不同社群、信仰及政治派別的人相往來。於是,一個個互不溝通的平行「氣泡」便由此形成。
這種極化現象具有破壞性,因為它影響了各群體按國家、社會或個人層面,建構自身歸屬感根基的方式。人們日益以「對立」來定義自我:所謂「我們」即不同於「他們」者。在這種鏡效反應中,身分認同變得僵化、充滿防禦心態,且具有排他性。彷彿那個包容一切的「我們」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許多相互對立的小型「我們」群體。當「我們」被淪為相互對立的身分時,人們很容易將「他們」簡化,並將其視為一律的塊體。然而,任何社會都包含不同的聲音與立場;拒絕那種將整個群體視為單一實體的誘惑,才是重建關係必要的第一步。
不過,群體歸屬感本身並非一個負面元素,因為每個社群都具有其固有形貌、特定的使命和獨有的感召力。在聖地這個獨特的多元組合中,這是一種理應珍惜的寶貴財富,前提是這些特質的肯定不以犧牲他人為代價,也不淪為互相對抗的工具。
從這個角度來看,那植根於堅實基礎之上的基督徒生活給我們說明了:歸屬感既可以堅定有力,又不至於變得僵化或防禦心態;而正因有了深厚的身分認同,才能讓人敞開胸懷接納他人。如此一來,「我們」能重獲包容性,能夠維繫多元的歸屬,而無需將它們淪為互相對立的身分認同。
- 失落感:陳腔濫調與模糊的「共同福祉」
第三個重點實況最為深刻:我們失去了曾被用作導向的座標。我們對某些詞彙失去了信心。「共存」、「對話」、「公義」、「人權」、「兩民兩國」——這些詞彙多年來是我們論述的議題,如今都成了陳腔濫調。當我們在社群中使用這些詞彙時,有時只會迎上疲憊而不存幻想的目光。面對每日目睹的恐怖景像,這些詞彙彷彿真的屬於另一個世界。我們變得啞口無言,而在這種沉默中,暴力正以其殘酷的語調在怒吼。
此外,「共同福祉」已成了毫無意義的概念。我們難以回答一些根本問題:我們想要建立什麼樣的社會?除了黨派利益之外,我們一起追求的共同福祉究竟是什麼?
在這片土地上,各方都將共同福祉——儘管方式各異——在各自固有利益的祭壇上獻作犧牲。似乎每個人都只顧自己,只關心自身的生存與安全,固守在日益遙遠的戰線上,投入永無止境的生存之戰中。
然而,最有力的語言依然是現實本身。現實遠超過我們的所思、所感或所信,它提醒我們:我們注定要找到切實可行的共存之道。別無他選。這片備受爭議和愛戴的土地,是所有人的家園:以色列猶太人與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基督徒、猶太教徒、穆斯林、德魯茲人、撒瑪黎雅人、巴哈伊教徒,以及其他各種信仰的人們。是天主將我們安置於此。我們既身為基督徒,就肩負著明確的使命:無論身在何處,都要成為「地上的鹽」和「世界的光」。這意味著我們絕不能放棄任何機會,在不同民族與宗教社群之間,建構彼此互動的機會;因為當言語不再湊效時,正是需要具體行動的時候。
- 聖地面對的特殊挑戰:舉步維艱的跨宗教對話
另一個艱澀的情況,就是我們與其他宗教群體的關係。跨宗教的對話——多年來一直是我們使命的核心——如今正陷入困境。這並非因為我們停止了彼此接觸,而是因為我們相遇的根基,已被前述種種因素——猜忌、理想幻滅與疲憊——所感染。
我們必須面對那些看似無法調解的歷史敘事衝突,各方都聲稱自己擁有對事件獨一無二的解釋權。我們未能感受到彼此的支持或真正的傾聽。這令我們很心痛,要我們徹底反思究竟。
本應作為祈禱之所的聖地,正淪為身分認同的衝突戰場。神聖經典被引用來為暴力、侵佔和恐怖主義行徑作辯解。我認為這種濫用真主之名的行為,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嚴重的罪。許多宗教機構似乎在縱容,而非遏制或譴責這些危險行徑,如此也顯露了自身先知使命的缺失。
然而,對我們身為基督徒而言,對話非只是一種選擇,而是生死攸關所必需。我們的孩子──無論是基督徒或穆斯林──在同一所學校就讀;我們的病人在同一家醫院受治療,那裡無分基督徒、猶太教徒、穆斯林,抑或其他宗教信徒。我們的窮人也有著同樣的急需。若不與其他信仰群體建立關係,我們便沒有未來。但問題的意義更為深遠:對話是我們的召叫,也是我們的歸宿。它是我們彰顯和滋養信仰的途徑之一。
- 我們地方教會在動盪局勢下的多元面貌
我們的教會團體,生活在一種普遍的迷茫感之中。我們的教會橫跨以色列、巴勒斯坦、約旦和塞浦路斯等不同地區,每個地區都有其獨特的歷史與演變。這裡不存在單一的政局或牧靈實況,而是有許多值得關注和複雜的情況。這種複雜性既是我們的財富,也是我們的挑戰。它促使我們避免概括性的論述或空談,反要我們時時刻刻銘記生活在這些不同地區的群體的真實面貌。它迫使我們深入聆聽,並進行能夠適應各地區具體需求的牧靈行動。
讓我們來看看在這艱難時刻,我們教會的真實面貌:
在加沙,我們的弟兄姊妹正承受著極度的苦難。多年來,他們在砲火下生活,缺水缺糧和藥物;如今,他們更是棲身於廢墟之中。我們失去了年輕人、長者和兒童。然而,聖家堂和國際明愛在這一片恐怖景像中,始終展現著基督的容貌。在被改建為避難所的教堂裡,數百名流離失所者共同分擔生活的點點滴滴。
在巴勒斯坦,局勢日益惡化。這情況我們已詳盡討論過,但動盪局勢卻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正是在那裡,以巴衝突的未來正靜靜地以結構性的方式被決定。因佔領和欠缺法治而引起的挑釁行為日益增多,殖民區也不斷擴張。如果這種劣行不被遏制,恐怕會定形成永久性佔領,削弱一切能達成公正且雙方共識解決方案的可能性。我很擔心,這令人憂慮的局勢將會持續,長期影響我們參與事務的方式。
在以色列國內,我們的弟兄姊妹生活在另一種處境中,但也不乏種種窘難:社會歧視、經濟不平等,以及日益加劇的不安全感。犯罪率的上升——在某些地區,惡勢力甚至對當地形成了全面控制,導致每日都有傷亡發生——正引發普遍的恐慌,並促使許多人萌生去意。至於以色列人社會,也深受10月7日事件的創傷;這種創傷滋生了對任何與阿拉伯世界有關事物的猜忌,導致兩個族群間的不信任感日益加深。
在這場高度兩極化的衝突中,講希伯來語的天主教團體,並不常覺到自己的聲音被教會聽見,他們也明確表達了這種感受。講希伯來語的天主教弟兄姊妹,正經歷著一種獨特的教會內孤立感。他們雖是教會一員,卻對這教會未有完全的歸屬感。在未來幾個月裡,我將尋求機會親自會見教區的這些成員,以便更深入地傾聽他們的心聲。
我們團體內的移民和尋求庇護者,活在一種極度不穩定的生活狀態下:他們既擔心被驅逐出境,又要面對歧視與剝削。他們也捲入了這場暴力衝突之中,近年來甚至有人在各類襲擊事件中喪生。
我們的學校——作為社會生活的場所和教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指導學生上也面臨挑戰。教師和學生都將他們收看電視和社交媒體而來的重負帶進了課堂;如今,即便對他們而言,探討那些最具爭議的話題,也變得異常艱難。
雖然身處這片荒涼境地,我們建立友愛社會的決心,依然堅定不移,而我們的基督徒團體,成為了希望的有形標記。在加沙,信仰持續照亮當地基督徒的生活;每日彌撒,玫瑰經祈禱,以及堂區和明愛機構所開展的慈善工作,維繫著基督徒心中的希望。即便在戰事中最艱難的時刻,成千上萬的家庭也透過堂區和明愛機構的努力,獲得了援助與支持。在巴勒斯坦,我們的堂區司鐸們組織並凝聚了各自的團體,發起了各種支持與團結互助的行動,特別關注那些最受影響的家庭。在以色列國內,司鐸們也無例外,在戰事最艱難的時期竭盡全力、無私奉獻。在約旦,生活相對如常;儘管面臨經濟危機,各堂區仍積極組織募捐、祈禱守夜和玫瑰經聚會,以聲援教區內正處於困境中的其他堂區。塞浦路斯近期也被捲入了這場衝突,但該地致力於展現團結互助,並不斷加強牧靈工作。
別具意義的是,整個普世教會——從教宗方濟各到良十四世,直至最小、最貧困的教區——都透過祈禱和物質援助,向我們在聖地的教會表達了關切。我們深感有責任向所有曾致力及繼續幫助我們應對當下重重困難的人士致謝;我們特別感謝他們的關愛與基督徒間的團結情誼,這些都給予我們慰藉與精神力量。整個教會的行動有力地證明了:希望是能夠具體反映在行動中的。事實上,我們見證了無數的祈禱聚會、團結互助行動,以及許多其他體現教會共融的具體舉措。
有鑑於這一切,我們也必須反躬自問我們使命的另一個重點。誠然,在此期間,我們在整個教區當中展現了親近與團結。我們的教會在這動盪之中也發出了聲音,努力說出真理之言,既真誠、清晰,且坦然無畏,儘管這往往有被誤解的危險。但我也要問自己:這就足夠了嗎?抑或在這段艱難時期,我們有時過於審慎,並力求維護體制的存續,因而犧牲了我們身為先知所應作的見證?我們該如何在不製造新的隔閡與受害者的情況下,講出真理之言?這是一個時刻縈繞在我心頭的問題,也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我們必須反躬自問──特別是在主面前──深知要作分辨就要聆聽天主的聲音,歸依真理,尋求正義,並選擇弟兄姊妹的福祉。
這就是我們當下的處境:一片充斥著哭泣、無奈與空話的荒漠——然而,這片荒漠中也活出了充滿勇氣、活力與手足情誼的經歷。正是在這片荒漠中,我們受感召再次去辨認那呼喚我們的天主的聲音。
面對這場動盪,關鍵的問題不在於如何脫身或解決它,而是應如何以信徒的身分置身其中──既不被其邏輯所吞噬,也不放棄作福音見證的責任。現在正是我們舉目仰望、問自己:主藉此向我們傳達何種訊息的時刻,讓我們追隨那來自高天的光芒。我們需要默想天主對其城邑所懷有的夢想。
第二部分
聖召:天主所期望的耶路撒冷
概括地審視了我們那共同而又多元的經驗後——雖然難免粗略——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上:身為基督徒,我們該如何在這場衝突中自處?我們可以換個問法:天主對耶路撒冷有何旨意?那麼,就讓我們一同來探究:祂親自向我們展示的那座「聖城」的圖像。
《創世紀》一開始即為天主所願意的各種關係奠定了基礎:即天主與人類之間、人與人之間,以及人類與受造界之間的關係。救恩的全部歷史正是在這基礎之上展開的。然而,我們的反省主要將循著《默示錄》的視角來進行。這本書常被誤解──部分原因是它充滿象徵意味的語言──但它絕非旨在煽動恐懼或助長宿命論的歷史觀;相反,它力求讓我們在天主的信實及基督徒望德之光照下,認清歷史的終極意義。
根據聖經記載,人類歷史始於一座名叫伊甸的園子。這座園子象徵人類尚處於一種原始的純真狀態,雖終究是孤獨。然而,這歷史最終以《默示錄》作總結時,卻呈現出截然不同、且對比鮮明的情景:一座城。這並非一座普通的城,而是「新耶路撒冷」。這轉變並非只是個敘事細節,而是關於人類命運的深邃啟示。救恩工程並非重回那個浪漫寫意卻與世隔絕的過去,而是要建構一個群體性、錯綜複雜與調和的未來。歷史的終極目標指向一個成熟的社會──亦即一座「城」。
聖經中提到的第一座城是加音建造的(創4:17)。他在殺害兄弟之後,建造了一個避難所:一個旨在遏止暴力、重建失落的兄弟情誼之所。因此,在聖經中,城的起源反映了人類在關係破裂之處,嘗試重建共同生活。相比之下,聖經中出現的最後一座城是「新耶路撒冷」,它是「從天上由天主那裏降下」的(默21-22章)。
整個救恩史便是在這兩極之間發展:一極是人出於恐懼而建造的避難之城,另一極是天主出於愛而自天賜下的恩典之城。聖經從未描繪過一座理想化、靜止不變的城市;「完美」的城市並不存在。城市始終是人類種種矛盾的寫照──既包含罪惡與崇高,也交織著暴力與信任。人類的所有處境、每一座城市,都在反映並演繹著這種張力。
這種張力貫穿整部聖經,並以獨特的方式聚焦於耶路撒冷。在聖經中,沒有哪座城市像它那樣既備受鍾愛又屢遭斥責,既獲得無數應許又飽受嚴厲的譴責。正如我們將要看到的,這種張力同樣見於誕生於耶路撒冷的教會中。
我們今日談論耶路撒冷時,往往專注於政治、歷史和社會學層面。然而,我們絕不能忘記,將全世界與這座城市緊密相連的聯繫,超乎歷史、地理與建築物的範疇。在此脈絡下談論這座聖城時,我們不僅視它為一個物質實體,更尤其視它為「天主子民」與教會的象徵,這教會就是在五旬節那天誕生於「晚餐㕔」的。就在那一刻,聖神降臨在那「十二人」身上,即降臨在聚集於耶穌建立聖體聖事之所的整個宗徒團體之上。正是那個五旬節的早晨,發生了《宗徒大事錄》所載的奇事。門徒們領受了聖神,便走到公共廣場上宣告所發生的事,結果「人人都聽見他們說自己的方言。他們驚訝奇怪地說:『看,這些說話的不都是加里肋亞人嗎?怎麼我們每人聽見他們說我們出生地的方言呢?』」(宗2:6-8)。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來自不同國家、說著不同語言——都因聖神的恩賜而能夠彼此理解並建立合一。教會自誕生之初,便具有普世性、合一性與多元性。以此為起點,那十二位門徒出發向全世界宣揚福音。
時至今日,耶路撒冷的基督徒群體依然保持著這種普世特質──這不僅是「國際性」的簡單概念,更指向一種在《宗徒大事錄》中已有所體現的深刻現實。即便如今大多數教會的行政中心位於世界其他地方,它們依然心繫耶路撒冷,且保留著活躍的存在。在這座城中,不同的基督宗派共享空間與時間,在信徒邁向合一的道路上,開闢出一條雖不完美,卻充滿活力的途徑。透過各種禮儀與語言──這些禮儀在同一地點舉行,並由我們的家庭共同體驗和參與──這些教會向我們呈現了一幅生動的圖像,重現了五旬節那天在耶路撒冷發生的一幕:不同族群的人們,在同一聖神內聚集。正如當年的宗徒們出發向萬民宣揚福音一樣,今天的這些群體——紮根於同一片土地,甚至往往來自同一家庭之中——也蒙召在信德與愛德中,重新尋求圓滿的共融。
對信徒而言,與這片土地的連繫,也意味著與猶太教及伊斯蘭教之間,存在著一種既基本又複雜的關係。在這裡,跨宗教對話歷經數世紀的發展,已超越了單純為了存活需要,更成為我們忠於自身普世身分的要素。事實上,正是在這裡,「母教會」蒙召去孕育生命與關懷,去促進對他人的理解,去實踐那費力的寬恕,並致力於那充滿尊重的相互理解。
教會的普世性,與地方教會的實地具體現實,並無衝突。恰恰相反,正是在地方教會之中,普世性得以彰顯並發揮作用。正因如此,聖若望保祿二世曾談到,個別教會與普世教會之間,存在著一種「互為內在」的特性的關係(若望保祿二世,「致羅馬教廷聖誕賀詞」1990年12月20日,《教廷公報》83 (1991) 745-747;參看信理部《公告》7-10號)。
不只是教會,連聖城本身也保留了這種普世特質。教宗本篤十六世在耶路撒冷的一次講道中,對此作了極為清晰的闡述:
「事實上,耶路撒冷始終是一座街頭迴盪著各種語言的城市,其石板路上留下了各族各語人民的足跡,而其城牆則象徵著天主對全人類大家庭的眷顧。作為全球化世界的縮影,這座城市若要實踐其普世使命,就必須成為一個教授普世精神、尊重他人、對話與相互理解的地方;一個以誠實、正直、尋求共處之道,去戰勝偏見、無知及因此而產生恐懼的地方。在這城牆內,不容狹隘、歧視、暴力或不公不義的存在。無論信奉的是猶太教、基督宗教,還是伊斯蘭教,作為慈悲天主的信徒,都必須率先倡導這種和解與共存的文化——儘管這過程可能充滿艱辛與漫長,儘管過往記憶的負擔可能沉重不堪」(本篤十六世,「耶路撒冷約沙法特谷彌撒講道」,2009年5月12 日)。
從某種意義上說,地上耶路撒冷的使命,在於成為天上耶路撒冷的寫照與明鏡——即「天主所願意為全人類大家庭的那種普世和解與共處的預言與應許」(本篤十六世,同上)。這正是我們在近年來激烈的動盪局勢中逐漸失去的使命,也是我們必須重拾的使命。
簡而言之,我們可以說,耶路撒冷處於文明、宗教與族群的交匯點,是個具有象徵意義的縮影。它是整個世界的典範,因而把我們在全球所遇到的一切當代問題,都濃縮到自身內。它固然處於以巴衝突的核心,但也反映了不同宗教與民族之間的複雜互動關係。那場正在撕裂這座城市的衝突,本身就具有重大的區域與全球性影響。只要漫步耶路撒冷的街頭,便能深刻體會到,這座城市確實是全球性諸多其他衝突的焦點所在:例如現代主義與傳統、自由民主與保守主義、普世主義與排他主義之間的張力。
耶路撒冷也聚合了我們教會多元的精神,並卓越地彰顯了其使命。在這片土地上──面對著深刻對立的現實(這種對立也常見於人類歷史的進程之中)──教會被召去彰顯其自身特質。
若望在《默示錄》最後兩章中關於「天上耶路撒冷」的神視,包含了界定耶路撒冷深刻特質──這亦界定我們教會的特質與使命──的最有力聖經圖像;我們現將目光轉向這些經文,以尋求啟迪。
- 為新城而設的新天
「隨後,我看見了一個新天新地,因為先前的天與先前的地已不見了,海也沒有了」(默21:1)。
若望首先看到的並非那座城,而是一個「新天」。耶路撒冷擁有屬於它的「天」。這看似平凡或顯而易見,其實是它最有力、最獨特的標誌。然而,與它相對立的是巴比倫──《默示錄》中對巴比倫也有詳盡的描述──人們卻從未見過巴比倫上空的天。那是一座沒有天空的城,亦即一座沒有天主的城;它侷限於純粹屬人與屬地的境界,注定走向毀滅。
此外,耶路撒冷的天確實非比尋常:那是一個「新」天。這並非若望首次談到「天」。在《默示錄》第四章,神視的開端便有一項重要宣告:神視者瞥見「天上有一個門開了」(默4:1)。之所以稱之為「新天」,主要在於它是開放的。而它之所以敞開,是因為那位從天而降的人子,在復活後重返天庭時,將人類也一同帶入了其中(參看若1:51)。這「新天」已成了人的居所。
由此,我們獲得了一個重要的信息:若要建造這座城──亦即在我們彼此及各社群之間建立真實的關係──我們就必須始於對天主臨在的體認,始於把天主置於萬有之上,始於信德。天主絕不可被排除在外。耶路撒冷絕非僅關乎政治疆界或技術協議。它的首要身分──這座城乃至整個聖地最重要的特質──在於它是天主啟示之所,是各種信仰都能找到歸屬感的家園。
即便在今天,這特性在所謂的「聖地核心地帶」(即幾乎是所有主要聖地——舊城區和橄欖山——的所在地點)顯得尤為具體可見。各宗教社群的公開慶祝活動——儘管時刻各異,有時甚至相互重疊——改變了這座城市的面貌,尤其是在一年中的特定時節,它們交織成一首由各種祈禱、聖歌和禮儀組成的非凡交響曲。
此外,無論是在黎明破曉時分,抑或在靜謐的深夜,常能見到不同年紀的男女信徒,分括猶太教徒、基督徒和穆斯林,身披各自的服飾,沿著城中街道前往各自的聖所,與那些日夜留守該處祈禱的宗教人士會合。歸根究底,這些不同宗教社群的祈禱,為整座城市定下了基調;這是城市的呼吸,也是它的光芒。這是這座城市最美麗、最動人的特質,也是它最寶貴的特質──理當受到珍惜與保守。
忽略這片土地的這個「垂直」特質──也就是生活於此的各社群(猶太教、伊斯蘭教與基督宗教)所持有的宗教與靈性情懷──正是近幾十年來各種共存協議未能奏效的根源所在。未來的協議若不顧及耶路撒冷那具有先知意義的首要特質,也注定失敗。它首先必須是「萬民的祈禱之所」(參看依56:7)。我們無意質疑——恰恰相反,我們肯定——現行「保持現狀法」(Status Quo)各安排的必要性,因為它們對於協調城內各社群間的關係至關重要。然而,我認為我們也須有勇氣,為這個局面注入新的活力,建構新的生活與關係模式,讓對天主的共同信仰成為彼此相遇的契機,而非排斥的理由。這是一種讓我們向「上天」與「下地」敞開胸懷的信仰,讓所有信徒都感到自己蒙召將人類引向天主。在聖地,任何共存方案都不能忽視這個「垂直」特質──也就是意識到這片土地首先是「啟示」發生之地。
- 一座從天而降的城市
「我看見那新耶路撒冷聖城,從天上由天主那裏降下,就如一位裝飾好迎接自己丈夫的新娘。……天使就使我神魂超拔,把我帶到一座又大又高的山上,將那從天上,由天主那裏降下的聖城耶路撒冷,指給我看」(默21:2, 10)。
這座聖城並非靠著自身力量傲然升向天空。若望看見它「從天上由天主那裏降下」,並且看見它兩次降下(若把默3:12的經文計算在內,則是三次)。這種向下移動並非一次性的事件,而是它持續的生存方式。新耶路撒冷是一座不斷從天主領受自身存在與生命的城市;它的存在並非一種成就,而是一份恩賜。
它降下時「就如一位裝飾好迎接自己丈夫的新娘。」這是一個象徵親密與關係的圖像。若望也用「帳幕」這個聖經圖像,來指天主選擇居住在人間的地方,即天人相遇的場所(參看若1:14)。因此,這座城市最獨特之處,是在於與上主有著親密的關係,同時又像帳幕般是個接納人的地方。這種親密與接納的雙重行動,界定了教會的生命。當天主住在祂的子民中間時,這事就得以滿全,邪惡與死亡也隨之被戰勝:不僅邪惡被征服,人更得到天主親自的安慰,天主要親自拭去他們臉上的淚水(參看默21:4)。
這段經文為我們提供了另一個重要的提示。它是一項至關重要的警示,尤其是針對聖城的宗教機構:若沒有持續不斷的「從天上降下」——即不謙卑且持之以恆地維繫與天主的關係,好讓祂光照我們的思維方式,又不持續汲取天主聖言的滋養——我們的機構便面臨萎縮的危險。它們可能淪為與世隔絕、壁壘森嚴的堡壘,而無法成為開放的城市與新生命的泉源。那種以不同視角看待事物的力量與能力,並非一勞永逸地從天主那裡獲得的;這些恩賜需要心靈與意志不斷的努力與追求。
具體說來,對教會和宗教團體而言,聆聽聖經首先意味著聆聽那些不認識基督、對祂認識不足或已遠離祂的人的呼聲,同時也意味著聆聽窮人、被邊緣化者,以及衝突受害者的呼聲。只有當我們在人類那傷痕累累的境況中積極接納他人時,我們才能驗證自己與天主關係的真實性。如果我們注視天主的目光,未能讓我們轉而關注受苦的他人,那麼我們就沒有真正遇見那位降臨於城中的天主。這正是對宗教領袖們的呼籲,既要保持與天主的親密關係,又要保持與自己教民的親密聯繫。
- 聖殿與羔羊
「在城內我沒有看見聖殿,因為上主全能的天主和羔羊就是她的聖殿」(默21:22)。
聖經向我們展示了一位渴望居住在人類中間的天主。在舊約時代,這種臨在與聖殿相連,那裡就是天主與其子民相遇之所。先知厄則克耳也曾描述過一座圍繞聖殿重建的城市,而聖殿正是天主臨在的核心,也是祂聖潔的標記。
在有關「新耶路撒冷」的神視中,《默示錄》採用了不同的表達方式。若望說:「在城內我沒有看見聖殿。」這並非因為天主不再臨在,而是因為祂的臨在,不再局限於某個特定的空間。天主自己與羔羊住在子民中間,構成了他們生命的中心。從這個角度來看,神聖之地與世俗之地之間不再有界限:天主並非居住在建築物裡,而是存在於關係之中;祂不在於一個需要被征服和佔有的地點,而是在歷史進程之中。
因此,不再有「天主臨在」與「天主不在」的空間之分,也不再有祂「傾聽」與「不傾聽」的地點之別。任何基於「潔淨」標準而劃分為「接納」與「排斥」的界線,也都隨之消失。儘管在厄則克耳的神視中,誰能進入聖殿有著嚴格的區別,但在新耶路撒冷,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健康與否、自由人還是奴隸——都受到歡迎。
《默示錄》的這段經文,為地上的耶路撒冷帶來了一個深刻的啟示;這座城市正因爭奪聖地所有權,以及劃定排他性邊界的衝突而滿目瘡痍。那種對佔據空間和所有權的執念,已成為解釋社群間關係的主要準則,因而往往引發分裂與暴力。人們似乎認為,若要建立關係和擁有發言權,就必須透過領土來確立所有權、佔據權以及自身存在的理據。
我們切不可太天真。有些空間固然要守護——這些地方為每個團體實踐並見證其信仰是不能或缺的。我們不應忘記,這聖地也是各聖所之所在,它們保存著各族群的記憶與歷史認同。然而,界線的存在是為了維護自由,而非扼殺自由;它們絕不應成為無法跨越的障礙或排斥他人的藉口。在尊重他人空間的同時,兼顧各方的歷史與不同的情感,實現共處是完全可能的。
因此,在新耶路撒冷,重點不在於佔有空間,而在於建立關係。如果聖城的天主既不佔據特定空間,也不設立壁壘,那麼便無人應感到被排斥。因此,絕不能援引天主之名,來為封閉或排斥他人的行徑辯解。
儘管《默示錄》的這段經文邀請我們將目光投向天上,但它實際上將我們帶回了地上:一座城市之所以充滿生機,是因為它認識到,真正需要守護的聖殿——即其生命的核心——在於人與人的關係,以及人與天主的關係。反之,如果一座城市任由佔有欲、貶低他人以及自我中心的敘事作主導,而非追隨羔羊之光——即「恩賜」的邏輯——它終將走向衰敗與死亡。
- 羔羊的燈:一種新的視野
「那城也不需要太陽和月亮光照,因為有天主的光榮照耀她;羔羊就是她的明燈」(默21:23)。「也不再有黑夜了,他們不需要燈光,也不需要日光,因為上主天主要光照他們」(默22:5)。
我們已經看到,新耶路撒冷城內沒有聖殿。那麼,天主在哪裡呢?祂如何居住在耶路撒冷?我們在何處能與祂相遇?天主在這城中的臨在,並非咄咄逼人或令人難以承受;祂並沒有強加於人。天主的臨在宛如一盞散發光芒的明燈。祂的臨在帶來了一種不同的視角——從而開啟一種新的生活方式——照亮了人際關係、生命以及萬事萬物。
如果這盞燈是「羔羊」,那就意味著這光是「逾越節」之光:它是那位出於愛、自由且無條件地捨棄生命者的光。復活節開啟了一種看待現實的新方式。正是復活節的經驗,使我們即便在肉眼只見死亡、失敗或滿目瘡痍之處,也能看見生命。
《默示錄》的這段經文,邀請我們超越迄今為止所遵循的那些準則——那些由佔有欲、令人窒息的空間、封閉的邊界,以及對「所有權」的崇拜所定義的準則。光無法被佔有;它只能被接納與分享。因此,光成了我們解讀現實與指引抉擇的準則。我們以怎樣的眼光和精神去看待他人──尤其是那些「非我族類」的人?是懷著信任、恐懼,還是──更糟糕的──懷著輕蔑?
讓自己的眼目適應這道光——即生命本身——已成了任何渴望歸屬於這座城市的人的首要任務。這意味著要承認每個人——無論是窮人、陌生人,甚至是敵人——都是按天主的肖像和模樣受造的,並以看待天主的眼光,去看待他們。這反映了那位照亮全城的羔羊的本性:一種透過自我奉獻而彰顯的權柄,將權力轉化為服務,而非佔有或支配。
- 這座城的生活方式:接納與記憶
「城牆高而且大,有十二座門,守門的有十二位天使,門上寫着以色列子民十二支派的名字。……城牆有十二座基石,上面刻着羔羊的十二位宗徒的十二個名字」(默 21:12-14)。
這描述中有一個看似矛盾之處:十二宗徒被設定為這座建築的根基,而以色列十二支派的名字卻刻在城門上。按時間順序,人們通常會預期相反的安排:以色列先於宗徒。然而,在《默示錄》的神視中,新與舊並非對立,也非重疊,而是被重組為一個得救的團結。天主並沒有抹去歷史,而是重塑了歷史,奠定了新的根基;在這個根基上,沒有任何事物被遺失,萬物各得其所。因此,耶路撒冷成了以色列十二個支派與十二宗徒的共同滿全。唯有在這座城中,各方才能重新發現自身歷史與使命的意義。
這對今天的我們而言,同樣至關重要。暴力往往源於無法在救贖的光照下,重新詮釋自身的歷史。當記憶演變為一種封閉的敘事——即建立在與「他人」對立的基礎上,並當作一種排他性的私有財產加以維護時——這種暴力就產生了。如前文所述,那種將「所有權」視為界定關係之準則的傾向,也反映在我們對待歷史記憶的態度上。人們往往傾向於獨攬事件的敘述——將其視為需要捍衛的領土——同時不斷挑戰他者的歷史敘事。如此一來,記憶不再是改善關係的動力,反而變成了毒害關係的「有毒記憶」。否定他人的歷史記憶,是一種隱晦而有力的排斥形式。
我們需要做的是重新思考「歷史」與「記憶」這些概念本身,進而重新檢視「罪咎」、「公義」與「寬恕」這些範疇。正是這些概念,將宗教領域與道德、社會及政治領域直接連結起來。這並非要否認過去的事實,而是要審視對這些事實的詮釋,以免它們以暴力的方式左右當下的抉擇。唯有透過這種誠實的重新審視,人們對歷史的理解才能獲得救贖,從而造福全人類。學校、大學、文化中心、文化運動,以及媒體,在重新思考並療癒我們集體記憶的這項使命中,肩負著首要責任。正是它們才能有助建構一種截然不同、積極且包容的歷史敘事。
這種淨化既非外交手段,也非政治妥協,而是一項深刻的靈性行動,因為它觸及了身分及痛苦的根源。它要求我們接受天主的救贖,從而使我們自己也能成為他人獲得治癒的工具與渠道。唯有獲得救贖的記憶,才能開啟一個不同的未來。因此,教會的使命在於促進真正的「淨化歷史記憶」。聖若望保祿二世在二千大禧年期間有力地提醒了我們這一點:他指出,淨化記憶是一項深刻的靈性行動,能夠觸及身分與痛苦的根源。
我深知,許多人難以接受這一議題。對某些人而言,這或許顯得「過於基督宗教化」;對另一些人來說,這可能看似烏托邦式的空想,甚至令人排斥。然而,這並不重要。這是「羔羊」託付給我們要作的貢獻和使命。這是我們蒙召要作的見證,是支撐我們在聖城、在教會內作為世途過客的「應許與預言」:我們要敢於擁抱一種願景,這種願景並非源於佔有、恐懼或怨恨,而是源於歷史的救贖。如果我們缺乏勇氣去指向那個尚未存在、卻由天主應許給我們,且已隱約可見於地平線之上的世界,我們將成為什麼樣的教會呢?
- 敞開的大門
「她的門白日總不關閉,因為那裏已沒有黑夜」(默21:25)。
城牆的建造通常是為了防禦。然而在這裡,城牆並非為了抵禦充滿威脅的外在世界而建,彷彿城外的一切都充滿危險一樣。它們的存在是為了界定一種生活方式與歸屬感,卻始終保持門戶大開。這裡沒有什麼需要防衛的,有的只是一種值得倡議的生活方式。城門向四方敞開,讓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能進入,並成為這新人類的一員。 「我的殿宇將稱為萬民的祈禱所」(依56:7)。
舊約中那屬於單一民族的特權──儘管從一開始就注定要惠及萬民(參看創12:3)——如今已預示將屬於所有人。人人都可以成為天主神聖子民的一員。今天,教會生活並宣揚這真理,將這先知性的寶藏盛載於瓦器之中。這點也是《默示錄》向我們清楚地展示的。在那座從天而降的城中,沒有任何人能實行壟斷,因為這座聖城就其本質而言,與任何形式的封閉、排他或單一的身分認同,都是格格不入的。它不屬於某個群體以對抗另一個群體,也不可能淪為某一派系的私有物。城門始終敞開:這不僅是建築上的細節,更是一種身分認同的表達,而這種身分完全建立在接納與建立關係之上。共同生活是實踐共同願景的成果,而每個人都是這個願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也意味著:要在構成我們社會的各個群體之間,保持門戶開放。這不僅僅意味著彼此「擦肩而過」,而是要「敞開大門」,相互了解,並彼此支持。
- 人類心中的共同牽掛
「萬民都要藉着她的光行走,世上的君王也要把自己的光榮帶到她內……萬民都要把自己的光榮和財富運到她內」(默21:24, 26)。
這座城的城門不只是敞開著的。若望進一步闡明,各民族、各邦國,以及「他者」的存在,不僅並非威脅,相反,它們更被視為富饒。是列國奉獻的金子與乳香,美化了這座城。這是若望宗徒所描述的另一偉大新現實。美麗、聖潔與潔淨的標準,已徹底顛覆:美麗的不再是那些未受沾染、遺世獨尊或自我封閉的事物,而是那些向他人敞開的事物。耶路撒冷因接納他人,而變得更加豐富。
起初,我們看到耶路撒冷的建立,在於它從天主那裡領受了自身的存在;如今,隨著神視趨於圓滿,我們亦可見耶路撒冷的豐饒,在於它從他人那裡領受了自身的價值。這兩者相輔相成。這似乎應驗了依撒意亞的預言:「萬民都要向它湧來。將有許多民族前去,說:『來!我們攀登上主的聖山,往雅各伯天主的殿裡去!他必指示我們他的道路,教給我們循行他的途徑』」(依 2:2-3)。
世界的心臟就在耶路撒冷,這點從來自全球各地、湧入這座聖城的數百萬計朝聖者身上,便可見一斑。朝聖者構成了這座城市生命的一部分。若沒有他們──沒有這種與世界的連結──這座城市是不完整的;在朝聖者絕跡的這幾個月裡,我們對此有著深刻的體會。這意味著當地領袖必須時時刻刻記得:發生在耶路撒冷的事,影響著全球數十億信徒的生活。這絕非僅僅是那些有幸居住於此的人的私事。耶路撒冷不專屬於任何人,而是屬於所有人;因為它並非某種可供攫取的戰利品,而是一份恩賜、一個共同的參照,以及全人類的共同遺產。
世界既有權利也有責任關注耶路撒冷。這並不意味著要以高壓方式強加解決方案——那樣做會不尊重當地居民的主權與自決權——而是要施加持續且審慎的壓力(涵蓋外交、文化與精神層面),以確保排他、霸權或獨佔的邏輯,無法佔據上風。國際社會應捍衛耶路撒冷的普世使命,提醒世人:發生在這座城牆內的事,牽動著數十億信徒的心,更關乎全人類大家庭。
- 使命:醫治世界
這座城市本身並非終極目的。它的使命具有普世性,其聖召在於醫治。
「天使又指示給我一條生命之水的河流,光亮有如水晶,從天主和羔羊的寶座那裏湧出,流在城的街道中央;沿河兩岸,有生命樹,一年結十二次果子,每月結果一次,樹的葉子可治好萬民」(默 22:1-2)。
從天主和羔羊的寶座,流出一道活水江河,河岸上生長著生命樹,其葉子「可治好萬民」。這就是耶路撒冷終極而崇高的使命。那棵在伊甸園中曾對人類關閉的生命樹,如今矗立在城中心,供所有人享用。它的葉子並非只為少數特選之人,而是為了醫治「萬民」──在《默示錄》中,這詞彙常指涉不信的世界,也就是那些尚未認識天主的「局外人」。天主的慈愛並非少數人的特權,而是賜給眾人的恩典與歸宿。
耶路撒冷的使命不止步於城牆之內,也不被城門關起來。那從羔羊心中湧流出的生命之泉,滋潤著整個世界。耶路撒冷是一座「向外邁進」的城市,蒙召為全人類結出果實。它從上主領受的一切,應當與眾人分享。它肩負著一項獨特而神聖的使命:醫治列國。醫治什麼呢?經文未曾明言,因為它所指向的並非僅僅某一道傷口,而是受創生命的根源所在。然而經文告訴我們,帶來醫治的正是這座城市自身的生命力──也就是它所參與的天主之生命。
聖地需要接受醫治。這場衝突對各社群的生活,造成了許多深重的創傷與裂痕,修復這一切需要漫長的過程;人們也需要慰藉,以撫平仇恨與「毒害性記憶」所帶來的苦難。教會的使命並非劃定更狹隘的界限,而是敞開大門,見證那永不放棄的愛──這種愛甚至能觸及那些疏離、懷疑或抗拒的人。人的自由及其責任固然得到肯定,但天主恩典的無限廣闊,同樣不容置疑。
聖地——以及生活在那裡的細小而脆弱的基督徒群體——擁有許多可以分享的寶貴財富。它雖無軍事或經濟實力,卻從羔羊那裡汲取了那種「溫柔」的力量——正如福音書中的「真福八端」所言,正是這種溫柔的人將承受土地。它擁有捨己之愛的力量──這是邪惡唯一無法戰勝的力量。
化解衝突所帶來的後果——仇恨、恐懼和「有毒的記憶」——是耶路撒冷教會面向全世界所肩負的獨特而崇高的使命。儘管這教會植根於救恩地理之中,其願景卻是普世性的:即成為世界的「真正城邦」的種子——而非烏托邦——正如那「建在山上的城」(參閱瑪5:14),向萬民散發基督的光芒;在這裡,人們學習寬恕的藝術、平等的力量,以及服務的喜樂。尤其是寬恕的勇氣,它是最具療效的良藥,能夠帶來醫治;這也是我們的團體,能向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所作出的最真實的見證。
這並非要在衝突雙方之間充當橋樑,彷彿基督徒受召從外部進行調停一般;那並非他們的角色。聖地的基督徒既不是突兀的第三方,也不是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之間中立的緩衝地帶,更不是一個與非基督徒同胞隔絕的群體。相反,他們是自己所身處社會中的鹽、光與酵母,與該社會有著完全的歸屬感。他們主要由巴勒斯坦或約旦公民(阿拉伯基督徒,但也包括塞浦路斯人和以色列人)組成,與各自的民族共享歷史、語言、創傷和願景。他們被召既不退縮到受保護的飛地,也不逃離,而是要充分實踐自己的聖召:留在社會之中,共擔命運,並以植根於福音的人性與社會生活願景,從內部發揮酵母般的作用。
他們向世界呈現的並非抽象的烏托邦,而是一座「可能之城」的種子──這種子雖脆弱但具體,有時甚至微不可察,卻孕育著希望。這是一座植根於基層的城邦──在與穆斯林及猶太同胞共同生活的日常點滴中孕育而成──它向世人證明:共存、寬恕與和解是可能的。對所有人而言,皆是如此。
- 拒絕
我們所研讀的《默示錄》這兩章內容,並非脫離現實。若望深知,儘管上述經文展現了種種誘人之處與美好景象,但也存在著被拒於門外的可能性。經文中有多處提及這一點(默 21:8,27;22:11,15)。舉個例子:「行邪術的,姦淫的,殺人的,拜偶像的,以及一切喜愛撒謊並實在撒謊的人,都留在城外」(默 22:15)。
這些措辭嚴厲,或許是我們如今已不習慣聽到的。它揭示了一個重要層面:生活在這座聖城之中,既是一種選擇,也是一種責任。正如我們先前所指出的,城牆並非用於防禦;相反,它們界定了那些選擇在「羔羊」光照下生活之人的存在姿態。若有人決定在這座城中安家——這座城光輝燦爛,城門常開,熱切期盼著接納與醫治——那麼他也必須承擔起責任,摒棄一切與這種生活方式不相容的事物。
人必須作出選擇,確立一種生活方式。那些拒絕這種方式的人無法留在城內,也無法分享這座城的生命。此外,這不僅關乎選擇生活在「羔羊」的光明之中,更在於努力確保黑暗——以及一切屬於死亡國度的事物——不在城內立足。
理解這種「拒絕」的本質至關重要。它並非針對我們的人性——人性總是帶有不完美之處——或我們作為需要寬恕的罪人這一身分的批判;恰恰相反,正因如此,「羔羊」才成了取之不盡的慈悲源泉。聖經中所指的這種拒絕,其性質更為徹底:那是一種蓄意、頑固且拒絕悔改的執拗,所堅持的生活方式徹底否定了「羔羊」的邏輯。這是一種有意識的選擇,將虛妄化成體制,將暴力視為手段;其表現形式,便是不僅妄圖佔據空間,更妄圖壟斷真理。這就是將自己的生命與城邦,建立在「巴貝耳塔式」的企圖之上:試圖僅憑己力直衝雲霄,將天主拒之門外,並將弟兄棄之一旁。
那座門戶大開的城並不排斥他人;相反,它明確界定了何者與自身的存在本質相悖。抉擇權在我們手中:是依循我們所領受的光而生活,還是自詡為光本身。對於那些做出後者選擇的人來說,這座門戶大開的城,只會顯得像是一種定罪的審判;然而,對於那些擁抱「羔羊之道」的人而言,它既是——且永遠是——一個家園。
不過,必須強調的是,我們切不可自欺欺人地以為這一抉擇是一勞永逸的,也不可認為「天上的耶路撒冷」與世上的任何社群──即便是我們的教會──完全等同。只要我們仍是世途上的過客,面前的這座聖城始終是一份恩賜與應許,而非我們的囊中物。我們的社群、宗教機構,甚至我們的內心,依然帶有罪惡與分裂的傷痕。那種自閉於自構的「理想之城」的誘惑,始終如影隨形。正因如此,那座從天而降的耶路撒冷從未停止降臨:我們需要不斷地重新領受它,因為我們從未真正將其據為己有。
- 一座屬於眾人的城:以羔羊的目光體驗歷史
歸根究底,新耶路撒冷的神視並非邀請我們逃離歷史,而是指引我們在歷史中邁進。對基督徒團體以及所有關切地上城邦的人而言,它既是典範,也是一種生活方式,更是一種具體的參照。
由此得出的各項原則──立足現實、守護神聖事物、廣納眾人、溫良的力量、關係重於佔有、救贖記憶的必要性,以及向萬國敞開胸懷——都具有切實的政治、社會及跨宗教對話層面的意義。它們告訴我們:
耶路撒冷的歷史特性使我們明白到,這座城市既是以色列人的家園,也是巴勒斯坦人的家園,而雙方都主張以它作為各自的首都。然而,排他性的主張違背了耶路撒冷的真正使命。它應當是一座由各方共享的城市──一個共享與相遇之地。
任何政治協議都不能忽略耶路撒冷的宗教特性。過去的失敗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我們必須意識到,這座聖城的首要特徵,乃它是天主啟示之地。
各社群(猶太人、基督徒與穆斯林)之間的和諧,是人與天主親密關係的在世體現;而分裂則是對這種和諧的否定。
各宗教機構應不斷尋求靈性上的更新,以免成為認識天主或與世界互動的障礙。
對土地及各聖所的擁有權,不應被絕對化為某種意識形態。我們需要建立新的平衡,既能尊重各方的切身需求,也要超越排他性的邏輯。在尊重彼此聖所的同時,又要能夠找到共處之道。
國際社會既有權利也有義務關注耶路撒冷,因為這座城市屬於全人類。耶路撒冷是世界的心臟,那裡發生的一切影響著數億萬計的信徒。
耶路撒冷教會──規模雖小卻堅韌不拔──蒙召在此時此地體現「天上的耶路撒冷」之精神:成為一個熱情接納的場所,及驅散怨恨陰霾的復活節之光;成為門戶大開的家園,及治癒世界的媒介。這就是它的夢想、它的使命,也是它獻給全人類的禮物。
第三部分
牧靈要旨
在認清了現實,並深思了我們肩負的未來之後,我們不禁自問:作為一個團體,我們該如何在此時此地,活出那座自天降下的耶路撒冷的精神?這並非要落實某種抽象的計劃,而是要在日常生活中——無論是在堂區、家庭還是各類機構裡——讓自身獲得光照。這是一段漫長而艱辛的旅程,卻也是唯一能賦予我們信心的途徑。
切勿以為衝突會讓我們變得無能為力。困難絕不應成為停止愛德工作,或為無所作為找藉口的理由。恰恰相反,正是在這種境況下,我們的牧靈行動更應發揮有力影響,這並非為了逞英雄,而是為了留出空間讓天主工作。
就上述至今所論,我將概述幾個牧靈領域;在這些領域中,教會的使命顯而易見,即要以具體方式體現天主所啟示的願景。
- 禮儀與祈禱的首要地位
我們已看到那座「自天降下之城」的顯著特徵,即在於它不斷地從天主那裡領受自身的存在,並且始終保持著對天主臨在的意識。而教會的聖事生活──禮儀與祈禱──正守護和重振著這意識。禮儀與祈禱是教會使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們必須警惕一種隱晦的誘惑:把禮儀與祈禱淪為一種工具,一種為達成某種目的而使用的手段,即便是為了和平、結束戰爭或解決某些問題。祈禱並非達成目的的手段。它是一個充滿愛和與主相遇的時刻,藉以尋求看見天主並被祂看見,就像我們探望摯愛的人一樣。它好比我們的心臟和呼吸。當一切動搖之時,唯有它支撐著我們團體的生活。祈禱的人能獲得信心,即便在看似絕望的境地亦然;因為祈禱雖未必能改變一切,或帶來立竿見影的效果,卻能轉變我們看待事物的方式。
因此,我們必須將禮儀和祈禱,置於團體生活的核心。這不僅僅是指為和平祈禱——儘管仍須推動此類祈禱——而是祈禱應成為我們生活的恆常氛圍,那塑造我們的日常生活及團體形貌的元素。
我特別想到的是團體的時辰頌禱、聖言誦讀及朝拜聖體:這些並非僅供少數專門人士參與的活動,而是教會祈禱的簡單而深刻的表達方式,讓我們那充滿恐懼與期盼的日常生活,能浸淫在與天主的活躍關係之中。
我們也要推廣和好聖事(告解聖事)的團體性與療愈性的一面。人們常將此聖事視為私下且獨自的行為,但實際上,它是一項教會性的聖事,不僅能治愈個人,更能治愈整個團體,從而修復受損的共融關係。精心安排的團體懺悔禮儀,能讓人透過與慈悲的天主相遇,重獲重生的完整力量。
我們也應特別關注婚姻聖事及家庭牧靈。在今日忠貞與厮守終生成了難能可貴的時代,陪伴已婚夫婦意味著幫助他們,在基督的愛這塊磐石之上建立家庭,而不是建立在脆弱易變的情感之上。
簡而言之,重點在於:禮儀並非一系列儀式,而是基督不斷的塑造、治愈並維繫其教會的行動。我們要使祈禱成為堂區、家庭和學校的原動力。一個祈禱的團體不會逃避現實,而是學習以天主的眼光和在復活奧蹟的光照下生活,即便四周漆黑一片。堂區無疑是我們團體生活的動力核心;正是在那裡,聖事得以施行,禮儀得以慶祝。
- 家庭:家庭教會
如果說堂區是我們團體生活的跳動心臟,那麼家庭就是其日常呼吸。我們正是在家庭中,學習信仰、傳承與實踐;孩子們在那裡初次體驗愛、寬恕與信任。人人都是在家庭裡,養成一生看待世界的視角。
在這個充滿懷疑與恐懼的時代,我們的家庭肩負著一項額外的使命:成為和解的實驗所、人性的學校以及「家庭教會」。
試想我們曾探討過的「淨化記憶」──這若非始於家庭,又能始於何處?父母是最初的敘述者。他們講述往事的方式──是充滿惡毒還是坦率,是懷抱憤恨還是信任──都會在子女心中留下長久的印記。共同生活的教育也應包括:講述真相,即便會使人難堪也不可不為之,但不傳遞仇恨;教導子女既能銘記苦難的歷史,卻不尋求報復,又能哀悼自己的亡者,卻不渴望對方的死亡。
家庭是我們學習如何實在與他人交往的首要場所——無論是鄰居、不同信仰的同學或同事。如果父母與人交往時展現出尊重與開放,子女便會明白這種關係是可能的;反之,如果父母輕蔑地講論異己,子女便會吸收這種毒素,塑造出自己的世界觀。
此外還有祈禱。有句古語說:「一同祈禱的家庭,才能長久依存。」這並不需要複雜的慣例。畫十字聖號、飯前謝恩、簡短的晚禱、週日共讀福音——這些看似微小的舉動,營造出一種氛圍,提醒著每一個人——無論長幼——天主就居住在這屋簷之下。
我特別要提到那些混合的基督徒家庭——也就是不同傳統共存的家庭。在一個人際關係疏離的社會環境中,他們宛如一個具有先知性的標誌:他們見證了愛勝過隔閡,見證了交往是可能的,也見證了在多元之中可以建立合一。他們理應得到我們的支持與敬佩。
我深知現代家庭所承受的壓力:經濟危機、對未來的擔憂、移民的誘惑、日常生活的艱辛。許多家庭正飽受考驗,身心疲憊。我們向他們表達最深切的關懷與陪伴。教會願與他們站在一起,給予支持,並幫助他們重新發現他們生命旅程的美好。
我要對各家庭說:不要感到孤單。教會與你們同在,堂區就是你們的家。誠然,我們無法觸及每一個人或滿足所有需求,但當一切看似黑暗時,請不要害怕傾訴你們的困境或尋求指引。也請切勿忘記你們的使命:你們是子女信仰的首要見證人。行動勝於言語;身體力行的愛,遠比空談更為重要。
納匝肋的聖母瑪利亞,曾在簡樸的家中,將天主的奇妙作為默存心中反複思念,願她陪伴我們教區內的每一個家庭。願她教導我們所有人去珍惜、團結,並學習懷著信賴耐心地守候。
- 學校:未來的實驗室
我們的學校或許是教會給予這片土地最珍貴的禮物之一。一代又一代的男男女女——無論是基督徒、穆斯林或猶太人——都曾接受過我們學校的教育。這絕非微不足道的瑣事,而是一項真正的使命。
今日我們的學校被賦予了更高的使命。它們不僅是傳授知識的場所,更是塑造新人類的真正工房。在這些空間裡,我們學習如何共處;在這裡,差異不再是恐懼的根源,而是豐富的泉源;與他人的交往也成為成長的契機,而非衝突的導火線。教宗良十四世在紀念梵二《教育宣言》(Gravissimum Educationis)頒布六十週年時曾說:「教育是一種充滿希望的行動,也是一種不斷更新的熱誠,因為它彰顯了我們在人類未來中所見證的應許」(良十四世,梵二《教育宣言》六十週年頒發《計劃希望的新藍圖》[Disegnare nuove mappe di speranza] 宗座牧函,2025年10月28日,#3.2)。
同時,學校依然是傳承基督徒良知的核心場所。我們的年輕人需要了解自己的身分、所屬的歷史以及內心深處所珍藏的寶藏。一個不認識自我的信仰,便無法作見證。脆弱的良知因恐懼而自我封閉,堅實、成熟的良知卻敞開胸懷,歡迎相遇交往。
讓我們憧憬這樣的學校:它們不僅傳授知識,更教導學生以不帶怨恨的眼光審視歷史;在這些學校裡,衝突不被壓抑,而是透過理解他人、對話與尊重來化解;教學品質與人際關係的品質相輔相成;祈禱、靜默與聆聽,幫助年輕人無畏地解讀現實;教師與教育工作者,不僅是某種知識內容的傳授人,而是某種生活方式的見證人。
我們的學校必須成為將本信所闡述的願景——即那城門敞開的耶路撒冷、記憶的救贖,以及對暴力的摒棄——轉化為具體教育方法與日常實踐的場所。這片土地的未來,關鍵正繫於此。
我深知,我們大多數學校和教育機構,正飽受各種長期難題的困擾,其中不僅包括財務困難。近期,耶路撒冷出現了針對來自白冷教師的通行證問題,這嚴重威脅到我們維持學校基督徒特質的能力。政治衝突在此直接影響教會的生活;我們必須盡力協助並支持教師,雖則不能懷有虛假希望:未來的歲月將充滿挑戰。儘管如此,有一點是肯定的:我們將以溫和而堅定的態度,繼續捍衛我們機構的基督徒特質。
我要向學校的領導人、教師及全體教職員,致以最誠摯的謝意。你們的工作——往往艱辛且不為人所知——是對未來的投資。日復一日,你們正在建構我們夢想中的那座充滿無限可能的城市:在那裡,和諧共處不再是烏托邦,而是一種從小學習到的生活體驗。
- 醫院與社會服務:帶來療愈的葉子
有一個地方,在那裡歡迎、對話與療愈,已成為活生生的現實,那就是我們的社會服務工作──包括醫院、診所、明愛機構、慈善食堂及庇護所。《默示錄》提到一棵生命樹,其葉子「可治好萬民」;我們的善行便如同這些葉子——雖默默無聞、不事張揚,卻能為任何有需要的人帶來慰藉,且不問其身分或宗教信仰。
在我們的醫院裡,猶太教徒、基督徒和穆斯林,並肩經歷著出生、接受護理、忍受病痛,有時甚至共同面對死亡;不同信仰的醫生與護士,也並肩工作。在這些日常行動中,天主的愛得以彰顯,並治愈了言語往往難以彌合的分歧。
就在這裡,對話化為了具體的行動。無需宏篇大論,只需有人分擔他人的重負、遞上一杯清水,或陪伴在臨終者身旁。在這些舉動中,天主的愛便臨在於此,帶來療愈。
我們的牧靈使命包含兩方面。首先,我們必須慷慨地支持這些事工,使它們能夠延續其使命。在維持其開放與包容精神及專業水準的同時,又要確保其維持與發展,這正變得日益艱難。這是未來幾年擺在我們面前的另一個挑戰。
其次,我們必須讓人們了解這些事實,以展示另一種途徑的可能性。我們往往只聽到仇恨的聲音,卻對那些默默維繫著我們共同生活的善行,知之甚少。
我謹向所有在醫療和社會服務機構工作的人員——醫生、護士、志工及各類職員——致以最深切的謝意。你們就像《默示錄》所述的那些葉子,即便在今天,也在默默地療愈,並化解著我們這個時代的種種惡果。在這片充滿分裂的土地上,你們建立著合一;在這個仇恨喧囂的時代,你們在靜默中實踐愛。你們的工作,在天主和社會眼中,都彌足珍貴。
- 我們的長者:活生生的記憶
我們團體中還有一份容易被忽略的寶藏:我們的長者。在我們這樣一個人口老化的社會裡,他們寶貴的臨在,同樣值得我們關注與感謝。
我們的祖父母──我們的長者──是教會活生生的記憶。他們歷經戰火,飽嘗希望破滅的苦澀,忍受流離失所之痛,並投身於重建家園的努力之中。他們見證了國界、旗幟與政權的更迭。然而,他們始終堅守;他們守護並傳承信仰。他們往往在靜默中行事,懷著一種審慎的態度──這種態度源自他們深刻領悟到言語的分量,懂得必須慎言。如今,許多長者獨自生活。他們的子女為了尋求未來而遠赴他鄉,家庭變得日益分散。長者的孤獨感,是我們需要以全新視角去審視的關注問題。
如前所述,在新耶路撒冷,每個人都有一席位。這包括那些不再具有生產力的人、行動不再敏捷的人,以及在日常生活瑣事上需要輔助的人。在一個以生產力和效率來衡量價值的社會中,他們提醒我們:尊嚴並不會隨著年齡增長而喪失,生命的價值不在於我們做了什麼,而在於我們之所是。智慧源於歲月與所歷經的磨難。即便在孤獨來 襲之時——無論是因子女遠去,還是家庭離散——長者依然是值得珍惜的寶貴財富。 「長者發揮他們修補裂痕的神恩,幫助我們認識何謂代代相傳」(教宗方濟各,《愛的喜樂》[Amoris laetitia] 世界主教會議後宗座勸諭:論家庭之愛,2016年3月19日,#192)。
願我們的堂區成為讓長者感到賓至如歸的地方。在那裡,他們不僅得到照料,更被傾聽;不僅受到照顧,更被愛護。讓我們創造機會陪伴他們,聆聽他們的故事,並從他們的經驗中學習。年輕人、家庭和教會都需要他們。
我要對教區所有的長者說:謝謝你們。感謝你們默默的忠信。感謝你們日夜獻上的祈禱。感謝你們以耐心承受歲月的重擔與孤獨。你們就像深埋地下的根,雖不顯眼,卻支撐著大樹挺立。若沒有你們,我們的教會將會變得更加脆弱。
瑪利亞在晚年時,將天主的奇妙作為默存心中。讓我們向她和我們的長者學習,領悟那珍視當下並滿懷希望地期盼美好未來的藝術。
- 年輕人:勇氣與先知任務
如果說長者代表記憶,那麼年輕人則代表先知性。在他們身上,凝聚著我們團體的希望與憂慮,同時也蘊含著最蓬勃的活力。他們向我們證明,這個團體依然擁有未來。
現今的年輕人首當其沖地承受著就業匱乏、無力購屋,以及未來如牆高築在前。關於他們對這片土地及其未來的歸屬感,種種疑問日益增多。然而,年輕人也是那些敢於夢想、拒絕停止追問、且不視一切為理所當然的人。
因此,我要對年輕人說:不要相信那些聲稱這裡沒有未來的人。你們將用自己的雙手、智慧和信念去建構未來。教會願與你們並肩同行。我們雖無現成的萬應良方,卻確信一點:若沒有你們,我們的家園便會變得貧乏。我請你們鼓起勇氣。不要因恐懼而退縮,卻要滿懷信心地委身建立我們的城市。
願我們的堂區成為年輕人感到賓至如歸之所——在那裡,他們不僅是行動的接受者,更是積極的參與者。願那裡成為他們施展才華、暢談疑問而非遭受批判,以及愛上基督及其教會的地方。
願至聖童貞瑪利亞——她在少女時代便毅然應允了天主的召喚——陪伴你們,並教導你們鼓起勇氣回應道:「我在這裡。」
- 我們的司鐸:團體的典範
此刻,我懷著感激之情想到我們的司鐸。他們日復一日地置身於人群之中,分擔我們團體的掙扎與希望,並為眾人分送聖言與生命之糧。
我們的本堂司鐸身處前線。在這個充滿迷惘與不信任的複雜時代,他們的使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微妙且珍貴。他們肩負牧靈重任,努力協調各種不同的心聲,傾聽每個人的痛苦而不加劇分裂,並在往往支離破碎的環境中成為合一的標誌。
我請我們的司鐸成為團體中堅定而積極的典範。你們不應只是施行聖事的人——儘管那確實是一項至關重要的任務——更應是善於傾聽、給予鼓勵並彌合裂痕的人。在這個言詞耗盡,甚至充滿毒害的時代,願你們的話語傳遞信任與希望;願你們的臨在,成為團結與接納的象徵。
我深明孤單、疲憊、有時不被理解,都是切實的重擔。然而,你們當中許多人依然懷著耐心與慷慨,毫無保留地奉獻自己。你們忠心陪伴著各自的團體,並以勇氣──即使在最艱難的境況下──持續彰顯教會的臨在;為此,我及整個教區向你們致以最誠摯的謝意。
- 修會生活:黎明的守望者
散布我們整個教區內的,還有另一種靜默的臨在——它往往不顯眼,卻至關重要:那就是男女修會會士們的臨在。他們是黎明與黑夜的守望者(參看依21:11-12)。
透過祈禱與奉獻生活,他們每日提醒我們「新天」的存在。當一切似乎都侷限在政治、存活與恐懼的狹隘層面時,他們舉目向上,提醒我們:若沒有天主,人類所建立的一切終將崩塌。正如聖若望保祿二世所言,他們的生活是對天主至高地位及來世福樂的先知性見證——這種見證發自追隨基督以及對弟兄姊妹的愛(參看若望保祿二世,《奉獻生活》[Vita consecrata] 世界主教會議後宗座勸諭:論獻身生活及其對教會、對世界的使命,1996年3月25日,#85)。
我特別想到我們的修道院與隱修團體,想到那些在城市邊緣生活與工作,以及那些在學校、醫院、堂區和收容所服務的修會會士。他們的臨在往往低調而不張揚,卻不可或缺。在靜默的禱告與忠實的日常服務中,他們見證了基督徒生活的價值不在於效率或曝光率,而在於忠信與愛。在這片深受分裂之苦的土地上,他們的臨在建構了真正可行的共存典範,超越了各種屬系。
我懷著特別的感激之情,想到那些在戰亂數月間與民眾休戚與共的人——那些與百姓一同經歷飢餓、恐懼和炮火洗禮的男女會士。當一切似乎行將崩塌時,他們的臨在成了一個強而有力的標記:天主並未離棄祂的子民。當死亡似乎佔上風時,他們仍然堅持祈禱、服務,並陪伴在每個人身邊。
我們也要向那些基督徒志工致以謝意:儘管戰火紛飛,他們仍堅持來到聖地,在學校、堂區及貧困地區服務。我要向本教區所有的男女會士致以最誠摯的感謝:你們以默默的忠信,成為了共融的專家與合一的締造者。你們不事張揚卻默默建設,不求顯赫卻撒播良善。你們的存在,正是聖地上活生生的先知見證。
- 基督徒合一對話
在本教區,如今幾乎所有的基督徒家庭都是跨宗派的混合家庭。我們的孩子同校就讀、共用教材,並共享同一個未來。日常生活很自然地超越了僵化的宗派界限,展現出一種跨宗派手足情誼的能力,而這正是我們應當珍惜的。在聖地,基督徒合一對話──或者更確切地說,各基督教會間的實在關係──既非一種可有可無的選擇,亦非僅供專家實踐的功課;它是日常牧靈工作的現實,更是我們教會生活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任何一位本堂司鐸在陪伴其所屬團體時,都無法忽視生活在同一區域內的其他基督宗派團體。我們的使命必然是在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網絡中展開,這要求我們保持尊重、加強協調,並懷抱真誠的共融願望。
一個令人深感棘手的難題在於禮儀曆法的差異,尤其是復活節期。在本教區某些地區,有時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當一個團體正在慶祝主復活時,另一個宗派團體卻剛開始四旬期。這種狀況令人痛心——尤其是對家庭而言——並長期以來考驗著教會的良知。關於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各方進行了大量討論,觀點往往在採用額我略曆(公曆)還是儒略曆之間,在不同時代試著不同取向。事實是,目前尚無萬全之策。無論做出何種選擇,都無法完全滿足我們教會多元且複雜的需求。因此,我們必須以耐心經歷這充滿挑戰的過程,促進彼此參與和手足分享,同時繼續祈禱並懷抱希望,期待著那並非源於抽象決策、而是源於共同成熟過程的合一之路。
在耶路撒冷,全球各教會間的分裂所帶來的重負,以一種極為具體的方式,表露於我們團體的切身生活中。我們的使命不僅是成為這座城市及其人民的療愈媒介,更要在日常生活中背負起普世教會的這道十字架,因為這裡正是普世教會心臟的所在。很有可能,如果我們有朝一日能在這一領域取得重大進展,整個普世教會都將從中受益。
無論是在領導階層或堂區生活中,各教會之間的關係通常都體現出得體與相互尊重。這是一種必須加以維護的成熟表現。然而,我們必須承認,近來某些方面的立場變得強硬,且在特定領域出現了誤解,以及有時令人痛苦的緊張關係。面對這種情況,人們往往容易受到誘惑,想要透過設定新的屏障,或採用對方所用的語調來回應。我們必須在保持清醒認知(不天真)的同時,堅守接納與溫和的精神,保持開放與包容的心態——但這並不意味著喪失我們的身分或歷史,卻要忠於我們的使命。
因此,創造彼此了解的具體機會至關重要:例如不同教派堂區之間的交流,以及神職人員與青年牧靈負責人之間的會晤。唯有透過真誠的相互了解,才能克服偏見與無知。
其次,現實要求我們發出同一個聲音。這不僅適用於社會與政治議題——我們已有如此行動——也適用於根本性的倫理議題:捍衛生命、民族平等、尊重人的尊嚴、社會不平等問題、窮人的權利,以及其他關乎男女眾人生活的重要議題。
在內心深處,我們的意向必須保持普世性與接納姿態,並且始終致力於合一。既不天真盲目,也不輕言放棄。因為我們的首要職責──也是我們首要的見證──正是我們彼此之間的合一。
- 跨宗教對話:非孤島,乃城邦
我們必須承認:跨宗教對話目前正面臨困難。基督徒、猶太教徒和穆斯林之間,難以建立聯繫。不信任造成了深刻的分歧,許多人質疑這條路是否還值得堅持。
然而,正是在這些充滿挑戰的時刻,對話既非少數人的心血來潮,也不僅僅是眾多選項之一;它是一項至關重要的必要之舉。我們的命運休戚與共。我們無法獨自建構未來,也無法設想一種將他人排除在外的共處方式。對我們基督徒而言——如我們所見——對話不僅是一種牧靈策略,也是我們聖召與使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是教會存在的基本方式。
然而,我們須有所改變:從菁英對話轉為生活對話。專家會晤與官方聲明固然重要,但僅憑這些還不夠。對話必須深入我們的堂區、社區以及日常人際關係。我們必須學會與他人對話,而不僅僅是談論他人;要真正傾聽他們的故事、苦難與恐懼。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擺脫那種只看重自身苦難的狹隘心態。
學校為這種基於生活的對話,提供了絕佳的場所。實際上,我們的教室已成為共處的實驗室。在這裡,我們不僅能向年輕人傳授宗教知識,還能教導他們掌握交往的藝術,幫助他們培養批判性思維,從而抵禦那種充滿仇恨的單一敘事。
社會服務機構──如醫院、明愛及傾聽中心──也是對話每日展開的場所;這種對話往往默然進行,體現在對窮人與患病者的共同服務之中。正是在這些地方,《默示錄》所預言的「醫治萬民」正悄悄發生──既無聲息,又無條件。
接下來是寬恕。我知道,在當下,這是一個很難用的詞彙。但我們是基督徒,而耶穌是寬恕的典範。寬恕並不意味著遺忘,也不意味著為邪惡辯解。它意味著打破仇恨的枷鎖,並見證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即便在看似不可能的情況下。我知道,這一切聽起來可能有點天真,但這正是我們的使命。這是一條艱難的攀登之路,我深知這一點。然而,我們切不可自我封閉。我們的任務依然是作地鹽世光,去創造建立信任的契機,即便言語顯得不足用。
- 堅拒暴力文化
我們看到,那些喜愛撒謊與實踐暴力的人,是無法進入新耶路撒冷的。我們對暴力的拒絕必須是徹底且顯而易見的。我們雖已多次重申這一點,但這還不夠:我們必須將其付諸實踐,不僅體現在行動上,也要體現在言語中。我們彷彿置身於暴戾言語的大海中,這些言語已成為司空見慣的表達方式。而我們基督徒,也有陷入這陷阱的危險。
該如何應對?首先,讓我們審視自己的言語。無論是在講道、教理講授或家庭生活中,我們要學會稱呼事物的本名,絕不將他人簡單地視為敵人。無論在何種情況下,對方始終是值得尊敬的人。
在家庭中,我們要教導孩子不要使用充滿仇恨的言辭,不散播假訊息,並學習區分正當批評與侮辱謾罵。在媒體領域,我們要樹立榜樣:提供那些尋求真理、促進理解而非引發衝突的資訊。
面對「強者為王」的法則,我們常感無力。然而,《默示錄》提醒我們,天主的力量體現為「羔羊」的力量:那是一種不屈服的溫柔,一種不向仇恨低頭的愛,以及一種能化解敵意的寬恕。願這成為我們的「政治」準則。教宗良十四世在他的首次和平信息中非常明確地提醒我們:「世界並非靠磨利刀劍,或批判、壓迫、消滅弟兄而得救;相反,世界得救之道在於不懈努力去理解、寬恕、解放並接納每一個人——不帶算計,也無所畏懼」(良十四世,「天主之母聖瑪利亞節彌撒講道」,第五十九屆世界和平日,2026年1月1日)。
我們拒絕與暴力文化同流合污。我們效忠的是「羔羊」,而非權力的邏輯。無論暴力源自何處或帶著什麼面貌,它絕非福音的道路。
- 信賴:雖逆流而上,卻必不可少
在「這封信」的第一部分,我們談到了懷疑。這種情緒在我們的團體中普遍存在:對體制、政治、言辭,甚至有時對未來都抱持懷疑。然而我們必須承認,當懷疑演變成一種固有的心態時,最終會使我們陷入癱瘓。我們受召以信賴來回應這種懷疑。
這並非天真的樂觀,也不是無視現實殘酷的態度。基督徒的信賴源於信仰,是一種逆流而上的抉擇。它確信天主並未任由歷史陷入混亂,而是始終陪伴著受苦者、受迫害者及被遺棄者;它堅信,為愛而傾注與奉獻的生命絕不會付諸東流。
讓我們回想亞巴郎和撒辣。從人的角度看,他們已毫無希望可言。然而天主眷顧了他們,並向他們許下諾言。信賴總是源自天主的眷顧。正因如此,我們必須祈求上主再次眷顧我們的團體、家庭和心靈。唯有如此,那不令人失望的希望才能由此誕生。
具體而言,這種信賴促使我們去支持並彰顯本地那些堅持信任他人、推動「交往藝術」的各項倡議、人物與現實。然而,僅僅參與他人的行動是不夠的:我們被召喚成為這種臨在方式的推動者,鼓起勇氣去擁抱合一。
有些人或許會認為這些舉動微不足道,因為「這裡什麼都不會改變」。但即便如此,我們也不能放棄去帶來改變。我們願成為那微小卻有時令人感到不適的臨在:我們拒絕受仇恨言論的左右,而是以溫和而堅定的態度,宣告我們的立場——基督徒不懷恨。這就是我們的見證,而這本身已是先知性的宣告。
- 接納:愛的氣息
我們必須正視潛伏在每個群體——尤其是像我們這樣的小群體——中的隱患:即變得封閉、築起壁壘的風險。人們往往傾向於守護僅存的事物、捍衛邊界、固守身分認同──這種心態固然可以理解,卻不符合基督徒的精神。耶穌教導我們的愛,是超越界線的。當被問到哪一條誡命最大時,祂將愛天主與愛近人緊密地連結在一起。而在祂所設的比喻中,那位「近人」竟是個撒瑪黎雅人──一個陌生人、局外人,一個我們不相往來的人。如我們所見,耶路撒冷始終敞開大門;它之所以能延續至今,正是因為它懂得如何接納他人。
「接納」不僅意味著向外來者——如移民、難民、朝聖者或持不同信仰的貧困者——敞開大門,更意味著彼此接納,超越那些造成隔閡的身分界限。在我們教區內,既有拉丁禮也有東方禮的天主教徒,既有阿拉伯裔也有希伯來裔信友,大家來自不同的文化與國家:菲律賓人、印度人、來自亞洲其他國家的信友、拉丁美洲人、非洲人以及歐洲人。我們是一個大家庭,絕非一座座孤立島嶼所構成的群島。
接納意味著將他人——無論何人——視為一份恩賜,而不是僅需容忍的陌生人。這意味著我們要樂於接受因差異而帶來的挑戰與豐盛。這意味著我們要摒棄「我們」與「他們」的對立思維,轉而擁抱那唯一且包容的「我們」。
我深知,在當前的局勢下,這一切絕非易事。恐懼根深蒂固,身分認同顯得脆弱。然而,基督徒的良知不應是一座需要死守的堡壘,而應是一眼洋溢的清泉。封閉的泉水終將淪為死水;只有流動的活水,才能保持生機並孕育生命——正如那條從「羔羊」心中湧出的河流一般。
願我們的團體成為這樣一個地方:無論背景、語言、文化或信仰如何,每個人都能感到被接納、被傾聽和被愛。這並非為了讓我們失去自身的身分認同,而是為了讓我們以最真實的方式活出這個身分──也就是一種不排斥任何人的愛。
結語
重返耶路撒冷
這封長信終於到了尾聲。讀到這裡,或許你們中的一些人會感到疲憊或困惑:涉及的議題、考驗和指引實在太多了。人們難免會感到不知所措,心想:「我們怎麼可能做到這一切?」
答案很簡單:我們做不到。單靠我們自己,確實無法做到。但我們並不孤單。
正如耶穌基督所言:「那裏有兩個或三個人,因我的名字聚在一起,我就在他們中間」(瑪 18:20)。這是千真萬確的,我們對此深有見證:即便在當今時代,我們也親身體驗到了這一點。正因如此,我們懇切勸勉大家「決不離棄你們的集會」(參看希10:25)。耶穌在我們的堂區、信仰團體以及教會內的各類組織與運動中等著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透過聖經、個人祈禱、與他人交往以及服務窮人——我們都能領受聖神的啟迪。即便面對周遭的苦難與邪惡,我們或許會想要退縮,但唯有向他人伸出援手,我們才能尋獲基督及祂的慰藉。
我們探討了基督徒合一與跨宗教對話、摒棄暴力、禱告、學校教育、家庭生活、社會服務、修會生活、長者關懷、信任以及接納之道。我們描繪了一幅願景:即天上的耶路撒冷──一座城門常開、沐浴在「羔羊」光輝之下、且其葉子能醫治萬民的聖城。
如今,這一切必須繼續付諸實踐。這並非一蹴而就,也不需要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英雄壯舉,而應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地去實現:在我們的堂區、家庭、工作場所、聚會地點,以及與朋友們的相處之中。若能靜心重讀這些篇章,並在各種教會與牧靈場合中分享與探討——不急於求成,而是循序漸進——它們便能成為切實有效的助益,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自己在聖地的使命。
因為歸根究底,支撐我們的並非我們自身的力量,而是福音的喜樂。這種喜樂不因境遇而改變,即便一切似乎籠罩在黑暗之中,它也依然不減。這喜樂源自確信主與我們同在——祂不離棄我們,即使在最黑暗的夜裡也伴隨我們左右,因為祂已復活,活在我們中間。
《路加福音》以一幅美好的畫面作結:耶穌升天後,門徒們「皆大喜歡地返回了耶路撒冷」(路24:52)。他們曾經歷動搖,也曾心懷恐懼與疑慮;然而最終,他們滿懷喜樂地歸來。
我們也願懷著同樣的喜樂,回到我們日常的「耶路撒冷」──也就是我們的家庭、堂區、團體以及日常的職責之中。這並非那種對生活中的艱難困苦視而不見的幼稚喜樂,而是一種復活節的喜樂——深知光明必將戰勝黑暗,生命必將征服死亡,愛必將化解仇恨。
讓我們懷著喜樂返回耶路撒冷,滿懷熱忱地回歸生活。讓我們將天主對其聖城的夢想銘記於心,並讓這一夢想——一步一步地,日復一日地——真正融入我們的生命。
願天主之母兼教會之母瑪利亞、巴勒斯坦及整個聖地的之后、我們教區的主保,在這段旅途中陪伴我們。
願全能的天主、仁慈之父的祝福,降臨在你們每一位身上。
耶路撒冷,2026年4月25日
聖馬爾谷(福音聖史)慶日
+ 彼埃巴提斯特.皮扎巴拉樞機
(Pierbattista Card. Pizzaballa)
耶路撒冷拉丁禮宗主教

